名師風範:從經典中走出的教授

        11月中旬,記者電話連線台灣大學歐麗娟教授。在采訪之前,記者從網絡上搜索歐教授的相關信息,無論是對她的報道,還是她的照片,都讓人覺得她是一個極有氣質的人。在電話那頭,歐教授說話語氣溫和,不時引用經典中的語句和故事,讓人產生一種正在與一名從經典中走出來的老師對話的錯覺。

        歐教授是台大首批在Coursera開設MOOC課程的老師之一,《紅樓夢》是其制作的第一門課,當時一共有來自世界各地的一萬九千多名學員報名,這讓她很意外,也很感謝。受此激勵,她花了更多的精力去制作第二門課程——《紅樓夢》的系列課程《母神崇拜》,在主題的選擇、內容的連貫性上都做了充分的考慮,在制作上也比《紅樓夢》更加充分和精良。

        她把對《紅樓夢》的獨特理解進一步融入到《母神崇拜》中,而她想要傳達的思想也被真心熱愛《紅樓夢》的學習者們所理解和接受,網友們評價說:“她對《紅樓夢》有更全面的視角,更專業的解讀”、“老師的學識淵博,對於我來說是不一樣的《紅樓夢》”、“因為是人文類的課程,趣味性當然比不上那些實驗性的課程,不過老師講解的角度很新穎,值得思考”。也許,《母神崇拜》的學習人數比不上《紅樓夢》,但跟後者相比,前者更聚焦,更有深度,歐教授也是少有的把視角放在“母神”上面並制作成課程講述出來的研究者。從不少學習者的點評中可以看出,這門課獨特的視角讓他們意外驚喜。

        為時一個半小時的采訪,是一個極享受的過程,歐教授對《紅樓夢》的透徹理解,對“母神”的詮釋,她不一樣的視角讓人感覺酣暢淋漓,眼前一亮。采訪結束時,記者有一種在經典的海洋中暢快地遊了一番的感覺,久久回味。(北京報導/本刊記者 蘇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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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話名師

讓更多的學習者對經典有完全不同的省察

記者:繼《紅樓夢》之後,您帶著《紅樓夢二——母神崇拜》再次回歸Coursera。是什麽原因讓您樂此不疲地投入到MOOC洪流之中?

歐老師:主要是來自於本校執行長葉丙成老師和一些老師朋友們的熱誠鼓舞,同時也想為台大的教育發展盡一點心力。再則是可以藉此機會,將個人的研究心得貢獻給更多的紅樓夢愛好者,促進其對傳統文學與文化的理解。

記者:在本門課程中,您把目光集中在女媧—警幻—賈母—王夫人—元妃—劉姥姥這六位成熟女性身上,您為何選擇她們作為研究方向和教授內容呢?

歐老師:《紅樓夢》作為明清奇書文體中的一部傑作,深刻回應了古神話的文化密碼,不但神話故事明顯可稽而且開宗明義,開篇第一回便安排了“女媧補天”與“神瑛絳珠”兩個神話系統,而透過母神崇拜心理(這不是原始人的專利,而是人類普遍的潛意識),女媧的形象與意義其實是處處存在於小說中的,足以構成一個獨立完整的母神系統。

 必須說,眾金釵雖然是《紅樓夢》的血肉,她們多彩多姿的美是最吸引讀者的地方,但從全書的整體結構來看,母神人物才是支撐故事的骨架。並且,若無這些母神人物,其實這些備受關註的年輕女性將大為失色,而這一點卻是讀者嚴重忽略的,也因此造成了理解《紅樓夢》的重大偏失。

尤其是對於女性的認識和評價,一般很容易就從賈寶玉的角度,只看到少女崇拜的部分,但寶玉的價值觀其實是很有問題的,必須打破閱讀上的各種盲點給予厘清,這就是本課程的一大目標。厘清之後,我安排了六個成熟女性一一闡述她們的內涵,如此一來,就可以補足少女崇拜的缺陷,讓女性的生命史更完備,也讓女性形態、女性生活、女性心靈都更周全。而這其實是《紅樓夢》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記者:您的這門課程把看似無關系的六位女性串起來了,她們之間有什麽因果聯系?

歐老師:女媧—警幻—賈母—王夫人—元妃—劉姥姥其實是環環相扣的,從神界到俗界,這是一個大體的架構;再從功能性質、年齡輩分來掌握,就更可以看出這六個女性人物構成了一個循環遞接的完整系統。也就是故事從神界說起,神界的兩位母神分別是女媧救世之後,就把世界移交給警幻,進行人物命運的安排與執行,於是就進入到俗界;而在俗界的故事中,賈府這個百年世家四代同堂,閨閣世界自然是由每一代的女家長傳承接力所形成的,賈母—王夫人—元妃就是榮國府中擁有理家大權的三代女性。而當賈府敗落後,出面發揮拯救功能的就是劉姥姥,恰好與最初的女媧首尾呼應。六個人物之間算不上是因果關系,但絕對具有密切相關的理路可尋。我們這門課就是找出這個關聯的理路,讓她們所構成的整體的敘事骨架更清晰地呈現出來。

這六位女性除構成整體的敘事骨架之外,彼此還有一些共通性,說明這些共通性之後,更可以清楚對比出賈寶玉的少女崇拜是如何地褊狹與偏執。讀者也會因此在閱讀《紅樓夢》時,對於女性價值的判斷有完全不同的省察。

MOOC在教育和文化的角度很有積極意義

記者:學習《母神崇拜》需要對《紅樓夢》有一定的了解,而MOOC學習者的水平不一,您是怎麽去篩選授課的內容?如何了解學生的需要?

歐老師:我原先做課程規劃的時候並沒有非常考慮學生的水平和需求,當時有一個很天真的想法,認為會來選課的學生,本身就對《紅樓夢》感興趣並有紮實的基礎。但是後來了解到,MOOC的學生水平多為中等偏下,具備的知識也只是基礎性的,所以,在做《母神崇拜》的時候會有些為難。一則我希望區別OCW(網絡開放課程),不想跟過去的內容重覆,但是OCW已經講了兩年,如果還要再做區隔,能夠選擇的方式並不多。二則在已經累積了兩年的情況下,在OCW上學了這些課程的同學如果還願意來上Coursera,那麽他要求的水平應該不再是基礎性的。

考慮了很久,我後來還是決定比較偏向維持既有的講授層次。因為文學作品跟科學不大一樣,科學有一個循序漸進的學習過程,如果基礎不好,根本不可能更深入。但是文學不一樣,並不是要有必要的基本條件才能夠理解不同的主題。所以,我的原則是盡量去談《紅樓夢》真正應該關心的重點。在這種情況下如何去兼顧初級學習者的需要?那就是在講述的過程中,口頭表達盡可能地淺顯一些。當然,表達方式的淺顯不等於表達內容或表達層次的淺顯。

 記者:您曾提到過經典的價值要透過讀者來闡發,光憑在線授課如何有效引導學生讀經典呢?

歐老師:跟實體課程其實是一樣的,最重要的還是在於老師對所要講授的、所研究的這本經典能不能提供比較不一樣的看法,當然,重點不在於提出不一樣的看法這個結果,而是讓學生怎麽樣去得出不同的看法。所以我在引導學生的過程中,常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讓學生註意到更多的相關文本。由於《紅樓夢》是一個大部頭的書,而且讀者受限於自己的好惡,受限於自己的時間精力,受限於人性中的某一種惰性,所以沒有辦法沈浸在每一個字裏行間,很容易忽略掉細節,比較容易聚焦在比較熟悉、或比較吸引人的所謂的經典場面,這樣對經典的認識就必然受限。所以,我會在每一個單元花很多時間來引導他們把眼光聚焦到原先所忽略的盲點上。第二,即使是那些大家都註意到的細節段落,在解讀上也可能有偏失,我會在熟悉的文本裏面或者是學生有疑惑的地方做多層次、多面向的說明解釋,讓學生有不一樣的領略。

記者:您還說過,讀者也要通過經典來開發自己、啟發自己。通過這門課程,您希望學生能夠掌握哪些能力,從而能夠開發自己、啟發自己?

歐老師:這門課程除提供不同的理解之外,也可以說是一種示範,具體呈現出解讀經典有哪些角度、哪些層面可以切入,然後看到不同的文本意義。而能夠看到更多原來所沒有看到的,這就是一種自我更新,這種自我更新會帶來新的成長的可能。一個方向打開了,讓人領悟到還有其他的方向,從這裏每個人就要自己去探索其他的方向在哪裏,並且為了達到更遠,必須自我培養相關的能力。開發自己、啟發自己是一種認知或信念,是教師可以教給學生的;而能力則必須自己從零開始用心培養,每一步都必須親自去走,沒有捷徑。所謂的“雖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這是人文領域的宿命。

記者:通過MOOC,對進一步拓寬學習經典的範圍是否會起到很好的作用?

歐老師:對,這也是堅持做第二門課程的原因。借我在OCW的經驗來談,當時印象非常深刻的是把課程放到OCW的幾個月後,收到了一封來自哈薩克斯坦的學員的來信,很震撼,不禁感嘆網絡的傳播力量竟然可以這樣毫無疆界。這封信的內容我至今記憶猶新,信中她說到,上我的課非常痛苦,這個痛苦來自於完全顛覆了她對《紅樓夢》的認識。她把《紅樓夢》貫註到她的生命中,成為她的一部分,當她的這個部分被我剝奪,這種痛苦是難以用言語表達的。讓我感動的是,她在痛苦之余,肯定了我對《紅樓夢》的詮釋,認為我講的是對的。這個經驗給了我很大的震撼和鼓勵,讓我知道,總有一些人是很刻苦地追求知識的。

這讓我覺得一切的努力都是很有價值的,重點不在於我們讓多少人發生改變,而是我們的努力是可以被理解的。我覺得這也就是一種文化的推廣,文化的推廣不是說讓更多人去看這部經典,而是讓他們更知道這個經典的價值。這在以前沒有網絡的時候是無法想象的,MOOC這種學習方式,完全從教育跟文化的角度來講,它是很有積極的意義。

記者:要把MOOC課程講好最重要的是什麽?

歐老師:和所有的實體授課一樣,要有紮實的研究與深入的思考作基礎,這其實是教育的本質。除此之外,還要把讓人有不同認識的研究成果轉化成可以被理解的表述方式,這涉及到每位老師不同的人格特質,有些老師面對鏡頭,能夠維持在實體課堂上的那種流暢和感性。但我不是那種特質,讓我凝視著鏡頭講課,真的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因為沒有辦法思考。而《紅樓夢》必須要有比較嚴謹的思考脈絡,當不能思考的時候,課是沒有辦法推進的。

回想起去年第一次錄制Coursera課程的時候,可以用“慘烈”二字來形容,在那之前我完全不知道這是一個這麽嚴重的障礙。所以在今年暑假錄制第二次課程的時候,我吸取了之前的教訓,花了非常多的時間做錄制前的準備。把講課內容全部文本化,每一個環節全部用文字做連接,每一單元所準備的文本平均超過三萬字。雖然是日以繼夜地準備,但是僅僅做了七個單元就耗費掉三個月的時間。

我想這是做在線大型課程最辛苦的地方,是所有想要投入到這種教育形態的老師最先要意識到的。古人說 “生公說法,頑石點頭”,竺道生的說法高妙到可以感動石頭,但在Coursera開課的經驗讓我重新理解了這個故事:竺道生說法時,一定不是盯著石頭說的!

MOOC發展應配合整個社會制度的變化

記者:目前,MOOC的情況是叫好又叫做座,但是收益模式很不明朗,如此下去,您認為MOOC能持續發展下去嗎?

歐老師:我覺得MOOC還是會發展下去,但是它可能要配合整個社會制度的某一些配套的變化,例如說西方,西方的MOOC能夠發展,主要是通過捐贈和證書收費,很多企業、大學可以用MOOC證書來折抵,大學可以用證書折抵學分,企業員工可以用證書折抵企業對進修的要求。這樣才能鼓勵他們更以修課的心態、拿學分的心情選修MOOC課程,而不會只是一個一般性的學習者。如此一來,經費來源就有比較好的解決途徑,課程也能夠持續運作。

但是證書收費目前在大陸、台灣並不是那麽可行,原因是證書的取得沒有現實的動力,所以要他們付費取得證書不可能有很大的效果。所以我覺得就可持續發展來講,在西方應該是沒有問題的,因為他們整體社會的教育風氣就很盛,但是在東方,像台灣跟大陸,假如沒有企業員工進修的話,經費來源確實是一個很大的問題。

記者:也就是說如果沒有形成一種好的模式,會影響MOOC在中國的發展?

歐老師:我覺得會有影響,以台大來講,課程的制作經費是靠募款,捐贈者的心態也是不可預期的。台灣其他大學做MOOC主要是靠教育管理部門撥經費,這種狀況我不知道能不能持續發展,因為這是要看成效,如果成效不佳,官方是不是還願意投入這麽多經費?這是一個很實際的問題。這種情況在之後的一兩年不知會不會有變化,假設現狀一直沒有改變,我覺得台灣的MOOC有可能沒辦法發展,因為制作成本太高,官方當然希望這筆支出是可以看到成效的。

我記得央視在5月底做了一個《慕課來了》專題,其中清華的於歆傑教授就說到:MOOC有可能會消失,但是提供給遠程學生的教育公平性這種本質不會消失,MOOC死了,還會有別的活著。

 為更多的學生深耕耘 

記者:北大的陳江教授曾說過,MOOC為大學老師的教學質量劃了一條底線。網上也流傳一句話:MOOC的出現讓傳統授課者的角色變得很危險,您怎麽看待這兩句話?

 歐老師:我覺得這個說法非常好。老師在實體課堂,其實是處於一個封閉的空間裏,在既有的教育制度的保障之下,他的課可以以一種形式一直維持下去,但是當有很多、很有質量的課程放在一個對外的開放的平台時,是很容易被比較的。這確實對老師產生了一些督促,或者說劃了一條底線。對老師來說,至少要做到這個程度才可以。說實在,這起到了一個很正面的作用。

記者:未來,老師該如何定義自己的角色?

歐老師:網絡世界變化萬千,新的教育形態的出現令人目不暇接,這已經超乎我們的能力。對於我,在面對這個潮流出現時,我相當於是被邀請到其中,我的角色不一定是這一方面的領航者,應該是參與者,或者是探索這種教育形態的實驗者。所以,我覺得授課者應回歸到每一個課程本身,最重要的是每一位授課者要紮紮實實地做好研究,因為無論教育形態再怎麽改變,歸根究底還是在教育更多的人,老師就要擁有這種教育的能量和能力。所以說,不論有多少人選擇何種形態,授課者本身要耐得住寂寞,把自己的本業深入耕耘。

記者:之後會繼續推出《紅樓夢》的系列課程嗎?

歐麗娟:有可能,但還要看各種主客觀條件是否能夠配合。除《紅樓夢》之外,唐詩也是我過去的研究重心,並且也有一些不同的看法,若在主客觀條件能夠配合的情況下,改變開課主題也未嘗不可。不過這些都必須看情況再做規劃。(北京報道/本刊記者 蘇群)

授課者應回歸到每一個課程本身,最重要的是每一位授課者要紮紮實實地做好研究,因為無論教育形態再怎麽改變,歸根究底還是在教育更多的人,老師就要擁有這種教育的能量和能力。所以說,不論有多少人選擇何種形態,授課者本身要耐得住寂寞,把自己的本業深入耕耘。

轉載來源:《中國遠程教育》(資訊)2014年第11期

作者:《中國遠程教育》記者 蘇群